作者:
朱清秀,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北京 邮编:100007);黄天韵,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全球与区域国别学院硕士研究生(北京 邮编:102401)
来源:东北亚学刊

特朗普2.0延续并强化了其第一任期“美国优先”的政策主轴,形成了涵盖经贸、安全、多边主义三大领域的系统性政策冲击。在经济贸易领域,特朗普以“对等关税”为核心工具,将贸易政策武器化,对中国、欧盟、日本等主要贸易伙伴大规模加征关税,试图以关税杠杆迫使对方开放市场、转移制造业投资,并重塑全球供应链格局。在安全领域,特朗普奉行“美国少付、盟国多担”的同盟重构逻辑,向北约成员国和亚太盟友反复施压,要求其大幅提升国防支出,并在多个场合暗示美国安全承诺的条件性。在多边主义领域,特朗普2.0延续第一任期的“退群”取向,在上任初期即宣布退出《巴黎协定》和世界卫生组织,并于2026年1月宣布退出66个国际组织,大幅收缩美国在国际多边体系中的制度性参与。这三大政策方向相互叠加,共同构成了特朗普2.0对国际秩序的系统性冲击。
在对日政策上,特朗普2.0从经贸、安全负担分担与军事协作三个维度同步发力,形成了对日本的复合性战略压力。在贸易谈判方面,特朗普对日本发起关税攻势,2025年4月2日,宣布对日本征收24%的“对等关税”。为了降低关税,日本展开了长达数月的斡旋,最终通过石破茂与特朗普举行领导人会谈建立了基本谈判框架。此后,日美相关主管部门在汽车关税、农产品市场准入、对美投资承诺规模等核心议题上进行反复磋商。2025年7月,日美终于正式达成贸易协议,日本承诺向美国工业投资5500亿美元,美国将对日关税税率调整为15%。10月,特朗普访问日本,双方进一步敲定了投资承诺的具体内容,涵盖能源、人工智能、关键矿产、造船等多个战略领域,并签署了“美日科技繁荣合作备忘录”。
在安全责任分担方面,特朗普政府步步加码。特朗普公开质疑《美日安保条约》的公平性,表示美国必须保护日本,但日本却没有保护美国的义务。特朗普政府要求日本将防卫费提高到国内生产总值(GDP)的3.5%,进而引发日本的不满并退出原定于2025年7月1日举行的日美“2+2”会谈。在军事合作方面,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后,特朗普以日本高度依赖中东油气为由,要求包括日本在内的盟友国家派遣舰艇参与护航行动。日本政府以“日本法律范围”所限为由,未正面承诺派舰,转而以推进对美能源投资合作作为替代方案。
特朗普在贸易问题上的对日施压,不仅对日美关系产生冲击,同时也在削弱两国社会互信基础。为了降低特朗普2.0对日本造成的冲击,日本一方面积极拉近与特朗普的关系;另一方面则加大对美投资,并在关键矿产、芯片半导体出口管制领域全面加强日美合作。为此,笔者将从特朗普2.0的对日政策入手,全面分析其对日本的冲击,以及日本为应对特朗普2.0冲击的战略走向。
01
特朗普2.0对日本的冲击
特朗普称其外交政策的核心是美国人民和国家安全利益至上。在第一任期内,特朗普曾就经贸问题、同盟责任分担等问题多次批评日本。面对特朗普上台对日美同盟产生的冲击,时任日本首相安倍晋三选择以寻求建立私人关系的高度个性化的外交策略进行应对。特朗普第二次当选后,时任日本首相石破茂全力推进日美贸易谈判,然而参议院选举失利及处理国内经济问题不力等多重因素叠加,使得石破茂下台。高市早苗上台后效仿安倍晋三积极构筑与特朗普的私人关系。
2025年10月,特朗普访日期间,高市赠送其高尔夫球等礼品,意图延续安倍时期的“高尔夫外交”拉近与特朗普的关系。2026年3月高市访美期间,声称只有特朗普能给世界带来“和平与繁荣”,并试图对外传递同特朗普关系密切的信号。高市刻意逢迎特朗普在日本社会引发争议,进一步引发日本社会对日美关系的担忧。
(一)日本社会对美国疑虑加深
特朗普持续以贸易逆差及同盟分工不均来批评日本,给两国关系的发展带来了新问题,也加剧了日本社会对美国的疑虑。自2024年特朗普胜选之后,日本各项民调数据均显示民众对特朗普上台后的日美关系持消极看法。在2024年11月由《读卖新闻》和盖洛普公司共同进行的民意调查中,有63%的日本受访者对特朗普上台感到担忧,仅有27%的受访者感到乐观,认为日美关系将恶化的受访者比例上升至33%,远高于2022年拜登执政第二年的6%。据路透社于2025年2月进行的民调,约86%的日本受访者表示,特朗普的政策措施将对其商业环境产生负面影响,相较于2024年12月的该项调查增长了13%。而日本《读卖新闻》民调数据显示,只有22%的受访者信任美国,不信任及完全不信任美国的数据则达到68%,这是自2000年以来创下的最低纪录,而在此之前的最低纪录则是2018年特朗普第一任期时的30%。日本内阁府于2025年11月发布的“外交舆论调查”速报显示,“对美国感到亲近”的受访者比例,以及认为当前的日美关系“良好”和“较为良好”的受访者比例,相较于2024年同期分别下降了7.9和14.7个百分点。对美不信任度的上升意味着日本国内对日美关系的发展前景并不乐观。日本一直以来较倾向认为,战后美国以保护和传播所谓规则和原则等“特殊使命”为驱动力,承担了更大的成本。但是,针对当前以“美国优先”为主要特征的特朗普对外政策,通过单边主义及武力恫吓等方式对周边国家及盟友进行胁迫,日本也认为美国正在转变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捍卫者”角色。特朗普在巴拿马运河问题上对巴拿马政府施压,利用关税政策迫使加拿大作出让步,以及不排除以“军事或经济胁迫”手段夺取格陵兰岛控制权,这些颠覆性言论与行动,也使日本受到触动。因此,日美对现有国际秩序产生的认知差距将加剧日本对美国的疑虑,也对日本社会对美国的认知产生负面影响。
(二)日美关系发展面临新挑战
特朗普对日美关系的不满主要是针对日对美贸易逆差和同盟分工等方面。事实上,为了缓解日美贸易逆差问题,日美双方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就进行过多次谈判并达成了双边自由贸易协定,在该协定中日本在进口美国农产品方面作出让步,但汽车关税问题并未囊括其中。于是,2025年4月2日,美国宣布对日本征收24%的“对等关税”时,立刻引起日本社会的激烈反应。日本TBS电视台援引经济学家加谷珪一的观点认为,特朗普政府对关税政策的考量以及针对具体关税额度的计算方式让人“难以理解””。多摩大学特聘教授真壁昭夫表示,美国才是受关税政策影响最大的国家,滥施关税会摧毁战后形成的国际贸易体制。而针对美国白宫发言人表示“日本对进口大米征收高达700%关税”一事,时任日本农林水产大臣江藤拓表示:“按照逻辑计算,得不出该数字,这让人无法理解。”
在同盟权益分担方面,特朗普对日美同盟关系的认知也为两国关系带来新的不确定因素。特朗普公开表示美国与日本达成了一项“有趣的协议”,美国必须保护日本,但日本不必保护美国,暗示日本作为被保护国理应为美国提供的安全保护支付更高成本。作为回应,时任首相石破茂强调《日美安保条约》的互惠性,日本为美国提供军事基地,且双边条约并不意味着美国“单方面保护日本”。美国国防部副部长科尔比还敦促日本将防卫预算提高至GDP的3%,甚至在日美“2+2”会议筹备期间,美国又要求日本将防卫预算提高至GDP的3.5%。针对美方一再要求日本提高防卫费,石破茂在参议院预算委员会会议上表示日本的防卫费由日本决定,并非因他国的提出而决定。为了解决霍尔木兹海峡被伊朗封锁的问题,特朗普公开要求包括日本在内的盟国参加霍尔木兹海峡的护航行动。特朗普在日美同盟权益分担方面的强势施压加剧了日本国内对特朗普政府的不信任感。
(三)引发日本安全焦虑
特朗普在同盟权益分担上的强势姿态加剧了日本在同盟可靠性与防卫独立性之间的摇摆。一方面,特朗普对日本反复进行撤回安全承诺的威胁,使得日本面临安全焦虑,担心特朗普在处理对华关系上忽略日本,进而美国会重新评估目前以日美同盟为中心的安全政策。同时特朗普缓和对俄罗斯及朝鲜的关系,也使日本对俄、对朝政策与美国产生偏差。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以首脑会谈方式尝试推动美朝关系缓和,甚至在一段时间内停止了被视为威慑朝鲜重要措施的美韩联合军演。尽管朝美首脑会议无果而终,却使得长期以来将朝鲜作为主要军事威胁之一的日本感到不安。2026年美韩“乙支自由护盾”军演期间,特朗普公开提出削减军演规模。美韩两军随后按照特朗普指示于8月21日提前结束该项军演,这一调整使得军演时长比原计划缩短了约一半。“乙支自由护盾”军演是美韩两国自1975年起开始的年度例行性军演。特朗普要求削减军演规模的原因是韩国拒绝了美国要求其加入对伊朗军事行动。特朗普指责韩国不愿意参与对伊朗的无核化进程,称美国保护韩国免受威胁,韩国却不愿意参加一场“轻松”的军事行动。特朗普的这一行为也在动摇包括日本在内的盟友对其安全承诺的信心。此外,特朗普政府在面对中期选举的严峻考验时,在伊朗问题上却面临着“不能战不能和”的困局。特朗普政府急于在外交层面拿出切实成果为中期选举造势,在安全保障、贸易投资等领域进一步向盟友施压成为其为数不多的选择。特朗普要求削减美韩联合军演的行为已经被日本自民党内部人士视作美国对盟国新一轮施压的开始。日本和美国计划在2026年内解决驻日美军经费负担问题,此次谈判将会成为美国就驻军费用问题新一轮施压的重要抓手。另外,美国对日本施压也涉及经济领域。2026年6月以来,日元兑美元汇率跌至近40年来最低水平。日本是美国国债最大的海外持有国,如果日元持续下跌,日本将被迫持续动用外汇储备、抛售美元以稳定汇率,进一步推高本已处于高位的美国长期国债利率,提高美国的融资成本。2026年7月31日,日美两国联合干预外汇市场以期稳定日元汇率。此次干预也透露出美国希望日本进一步通过包括加息在内的方式稳定日元利率。
特朗普频繁“退群”的行为加剧了日本对当前国际秩序的担忧。美国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退出了《巴黎协定》、《伊朗核协议》、世界卫生组织等多个多边框架和国际组织。特朗普第二任期再次退出了《巴黎协定》和世界卫生组织。2026年1月7日,特朗普政府发表声明称,已指示美国退出66个“不再服务于美国利益”的国际组织,其中包括35个非联合国组织和31个联合国实体,并指责这些机构“违背美国国家利益、安全、经济繁荣或主权。”特别是在国际刑事法院问题上,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就因国际刑事法院参与调查在阿富汗作战的美军士兵的战争罪问题对时任首席检察官实施了制裁。再次上台后,因不满国际刑事法院因以色列轰炸加沙地带而向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等人发出逮捕令,特朗普政府逐步扩大了对国际刑事法院的制裁范围。美国国务院还对国际刑事法院开展“系统性削弱国际刑事法院运作能力”的行动,旨在“确保国际刑事法院无能力威胁美国主权或针对美国人”,其措施包括敦促其他国家退出国际刑事法院、要求盟国及与美执法部门存在合作的国家否认国际刑事法院拥有起诉美国官员与军人的权力、对国际刑事法院工作人员撤销签证和实行旅行禁令等。2026年8月,美国政府宣布对国际刑事法院日本籍院长赤根智子实施制裁。日本是国际刑事法院的最大的分摊资金出资国,美国对赤根智子的制裁引发了日本国内的强烈不满,而日本政府对此显得十分被动。高市及外务省谈及美国对赤根的制裁案时仅表示“非常遗憾”,暴露出其在日美同盟框架下,面对特朗普政府破坏国际秩序进退失据的深层困境。
02
日本应对特朗普2.0冲击的策略选择
为了应对特朗普
2.0带来的冲击,日本一方面谋求引导美对日政策;另一方面则顺应美需求加大对美投资,并在关键矿产、半导体等高科技出口管制等方面加强对美合作。
一是谋求密切与特朗普的关系施加影响。为了应对特朗普2.0冲击,石破茂效仿安倍执政期间的做法,力图通过与特朗普建立紧密关系加强对特朗普的影响。2024年11月,美国总统大选结果揭晓后,石破茂向特朗普表示祝贺的同时也表达了希望尽快举行首脑会谈的意愿。日本官方认为此举有利于密切石破茂和特朗普之间的关系。同时,石破茂还赠送特朗普一顶金色武士头盔,该头盔称为“永恒头盔”,由石破茂家乡鸟取县的一家公司专门制作。高市出任首相后不久,便与访日的美国总统特朗普举行会晤。高市充分利用安倍与特朗普的私交来密切关系。在两人的首次会面中,高市向特朗普赠送了安倍生前使用的高尔夫球杆。此举被解读为有助于增进高市同特朗普的关系,并借此进一步巩固日美同盟。高市还向特朗普表示将推荐其角逐诺贝尔和平奖,称特朗普上任后为泰国和柬埔寨的和平以及中东停火协议作出贡献。而特朗普也对高市的奉承予以回报,在横须贺海军基地的“乔治·华盛顿”号航母上演讲时称两人已经是非常好的朋友。在高市解散众议院重新大选的关键时刻,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发文对高市领导的执政联盟参选表示支持,盛赞2025年日美达成的贸易协定。美国领导人在盟国选举结果尚未出炉时公开表明特定立场是其惯常对其他国家右翼民粹主义领导人表示支持的做法。2026年3月访美期间,高市公开谴责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并大力夸赞特朗普。
二是加强对美投资。日本呼应特朗普政府对日本的一系列要求。在经贸领域,特朗普上台后以关税胁迫日本加大对美投资。2025年2月石破茂访问美国,与特朗普举行会谈,并在会谈后发表了题为《追求日美新黄金时代》的联合声明,内容包括进一步提高日美同盟水平;实现“自由开放的印太”的构想;加强日本防卫力量;加强两国经济合作等内容。2025年7月日美正式达成贸易协定,日本承诺将向美国工业投资5500亿美元,美国则将对日本征收的关税税率下调为15%。在10月特朗普访日期间的两国领导人会晤中,双方进一步敲定了该项投资承诺的具体内容。日本将在能源、人工智能、关键矿产、造船等多个门类对美国进行投资;两国还将在多元化关键矿产供应链领域加强合作并增强其韧性。特别是双方企业签署了提取液化天然气的意向书。上述内容基本都是特朗普政府在增强美国战略竞争力过程中较为重视的领域。此外,日美双方还签署了“美日科技繁荣合作备忘录”,推动建立人工智能政策框架,还将进一步加强双方在6G、制药与生物技术、量子技术、聚变能源以及航天领域的合作。进入2026年以来,日本政府进一步加快落实对美投资计划。继2月份日美双方确定的总计360亿美元的投资项目之后,高市又在3月份访美期间推动第二批共计730亿美元的投资项目的落地。两批项目总额已经占到了日本承诺对美投资总额的20%,其中绝大部分为能源类项目投资。高市称日本对美国的能源投资和采购能够推动日本能源来源的多元化,进而有助于日本能源的稳定供应。2026年5月1日,日本国际协力银行宣布为落实日美投资协议,已批准为首批三个项目提供贷款,这些项目将由该行与私营贷款机构共同出资。与日本相比,美国的其他盟友尽管也承诺对美国进行大规模投资,但进展步伐远不及日本。
三是推动全面强军扩武。在特朗普对日本应承担更多防务责任的要求下,日本强军进程进入了快车道。石破政府时期,日本延续了将2023至2027年度防卫费总额定为约43万亿日元的政府方针。石破茂认为,日本面临着战后“最严峻、最复杂”的安全环境,有必要进一步强化防卫力量。在其任内,日本加快构建“防区外防御能力”,着手推进在熊本部署具备攻击对方基地能力的远程导弹。高市上台后,日本军事建设进入了全速推进阶段。第一,日本大幅增加了防卫费开支。高市早苗上台后明确表示将提前至2025年完成“防卫费占GDP 2%”的目标。2025年12月日本国会批准了2025财年补充预算案。第二,高市政府对自卫队进行了大力改革。2026年3月,日本海上自卫队进行了“史上最大规模”改组,重组了主力部队“护卫舰队”和负责扫雷的“扫海队群”,增设“水上舰队”,对原“护卫舰队”和“扫海队群”进行统一指挥,突出体现了增强海上自卫队综合作战能力的意图。“水上舰队”下辖的“两栖和水雷战群”司令部驻地选择了和陆上自卫队“水陆机动团”团部相同的长崎县佐世保市,明显有着整合日本自卫队两栖作战力量的考量。航空自卫队已经计划在2026财年更名为“航空宇宙自卫队”,其下属的“宇宙作战群”已经改编为“宇宙作战团”,编制进一步扩大,职能转向全方位的太空态势感知和反卫星能力的构建。第三,日本加快了研发和部署进攻性武器的步伐。日本已完成“25式地对舰导弹”和“25式高速滑翔弹”两型远程导弹的部署。其中部署在熊本的“25式地对舰导弹”射程高达1000公里,可覆盖朝鲜大部分地区和中国沿海的部分地区,其性能远超日本自身的本土防卫需求。日本防卫装备厅与川崎重工等还在进一步研制高超音速导弹和新型地对舰导弹。根据2027财年预算,为加强所谓“反击能力”,日本防卫省将推进潜射高超音速导弹研发,以及推进为无人潜航器配备远程导弹发射功能的相关研究。由于潜射导弹和无人水下潜航器的高隐蔽性,日本自卫队理论上将获得更为灵活的进攻手段。除了加快国产武器的研发和装备外,日本还积极推动同美国的武器装备合作。2025年10月赴美的“鸟海”号驱逐舰已经完成了美制“战斧”巡航导弹发射能力的改装。由于舰艇不受部署地点的限制,且“战斧”巡航导弹射程高达1600公里,经过改装后的驱逐舰在实际使用方面将更加具有进攻性。高市访美期间,日美两国还达成协议,增强双方在AIM-120先进中程空空导弹和“标准-3”Block IIA型导弹生产方面的合作。第四,日本主动迎合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军事部署。2025年9月,美国曾将“堤丰”中程导弹发射装置部署在山口县的美军岩国基地,该装置于2026年“勇敢之盾”多国联合演习中再次在日本进行部署。除“堤丰”系统以外,高机动火箭炮系统“海马斯”也将在日本海上自卫队鹿屋航空基地进行部署。两种武器都是美军在西太平洋地区构建分布式火力打击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2026年5月美国、菲律宾等举行的“肩并肩-2026”联合军演中,日本一改过去仅作为观察员的做法,派遣了“伊势”号直升机护卫舰、“雷”号驱逐舰、88式岸基反舰导弹、C-130型运输机等武器装备和约1400人参与演习。
在核武器问题上,高市内阁也表现出危险倾向。作为二战战败国以及唯一一个受到核武器实战攻击的国家,日本社会各界对核武器问题相当敏感。20世纪70年代,日本政府确立了“不拥有、不制造、不运进核武器”的“无核三原则”。但是,高市内阁却不断尝试突破“无核三原则”,企图在2026年底修订“安保三文件”时对“无核三原则”中“不运进核武器”的原则进行修改。其内阁高官也接连发出有关核武器的错误信号。2025年12月,负责核军缩、核不扩散事务的首相辅佐官尾上定正在接受非公开采访时称“日本应拥核”;2026年7月,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接连表示日本应“毫无禁忌地讨论与核武器相关的政策”,试图打破战后日本社会长期以来形成的对核武器的慎重氛围。高市在广岛遭原子弹轰炸81周年纪念仪式的致辞中也仅提及“日本现在坚持‘无核三原则’”的现状,并未明确表示日本将继续坚持该原则。在纪念仪式结束后的记者会上,当被问及日本政府修订“安保三文件”时是否会继续坚持“无核三原则”,高市也拒绝作出明确表态。
此外,高市内阁在高科技领域展现出比石破时期更强的主动性与攻击性。其核心策略在于将“对华技术管制”作为筹码,通过与美国及七国集团步调一致,对半导体先进制程、人工智能算法等关键领域实施更为严苛的出口限制,以配合美国对华“科技脱钩”。高市试图以此向美国证明日本是“不可或缺且绝对可靠”的盟友,从而换取美国在半导体设备原材料、高端芯片等供应链关键节点上对日本的特殊豁免或优先待遇。整体而言,高市政府强化对华半导体及先进装备限制的实质是将“对华科技竞争”与“经济安全保障”进一步绑定,其政策目标已不局限于防止敏感技术军事化,而是逐渐具有维护日本在先进制造领域技术优势、强化日美科技供应链并限制中国高端产业升级的战略色彩。
03
特朗普2.0下的日美关系走向
高市模仿安倍晋三同特朗普建立密切关系能否转化为巩固日美同盟的助力有待观察,尤其是在
2026年3月高市访美期间,为回答记者关于美国、以色列轰炸伊朗前美国没有提前向盟友通报的问题,特朗普公然翻出日本偷袭珍珠港的“旧账”。日本国内舆论认为高市访美期间的表现为“谄媚外交”,高市政府不断扩大对美投资,一味迎合美方要求并不符合日本国家利益。如果特朗普认为日本不愿意真正兑现对美国的投资承诺,日本势必将遭到美国新一波的经贸胁迫。
第一,日对美投资落实情况是影响双方关系走向的重要因素。扩大对美投资成为日本政府用来换取特朗普在关税问题上让步的重点,然而日本对美投资存在较大不确定性,是影响特朗普2.0时期日美关系走向的一个重要因素。首先是日对美投资项目存在利益分配不均的问题。这些投资项目将按照双方的贡献度进行分配,而在日方收回成本以后,美国将获得后续利润的90%。由于投资项目大部分为能源和半导体项目,日本若要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正收益(现值计算),相关项目的年化回报率必须达到13%以上,考虑到能源和半导体等基础建设项目的周期,这一目标很难达成,势必影响日本企业的投资意愿。能源投资具有资金投入大、回报周期长的特点。例如备受争议的阿拉斯加液化天然气(LNG)项目,其开采成本预计是传统LNG开发的两倍,如何保证日美双方都可以从该项目获利是影响该项目是否能真正落实的重要因素。其次,对美投资项目的落实还受到日本经济环境的制约。日元近年来贬值,巨额的对外投资可能会进一步增大日元的贬值压力,加剧通货膨胀,增加民众负担。为了向对美投资的日本企业提供资金担保,日本国际协力银行已经向日本政府申请了共计约7.2万亿日元的低息贷款和担保,使其2026年的申请资金总额已超过了8.5万亿日元,是2025年的5.85倍,这进一步增加了日本的财政压力。最后,日本对美投资还面临着美国的行政和法律风险。例如在日本制铁对美国钢铁的收购案中,尽管特朗普最终利用行政令批准了该项收购,但作为预防“国家安全风险”的代价,日本制铁向美国政府发放了所谓“黄金股”,使得美国政府拥有对该企业核心决策的否决权,包括关闭工厂、迁移总部或调整110亿美元的强制性增资计划。这种监管模式伤害日本企业对美投资稳定性的信心。此外,由于日本对美投资由美国商务部下属的“美国投资加速器”(United States Investment Accelerator)直接运作,绕过了美国国会的拨款监督,导致其存在潜在的法律风险,甚至有可能在政府更迭后被判定为非法。日本政府一方面必须遵守协议以规避关税报复;另一方面则需在无制度保障的情况下分担美国再工业化的风险。值得关注的是,日本实际上面临“以投资换关税”的结构性困境。一旦特朗普再次提高关税或提出新的投资要求,日本可能不得不继续增加对美投资以维持现有的贸易条件,从而形成某种“持续让利”的路径依赖。因此,加大对美投资虽然短期内缓解了特朗普对日本的关税压力,但却可能进一步加剧日本资本、产业链供应链向美国集中,掏空日本制造业实力,长远来看将进一步加剧日本国内制造业的空心化程度,削弱日本经济的全面发展。
第二,日本加速强军扩武给中日关系和地区安全局势带来了显著的负面影响。一方面,高市政府违反日本政府在《中日联合声明》中的承诺,公然宣称“台湾有事”构成日本所谓的“存亡危机事态”;另一方面,日本又通过扩大防卫费规模、研发和部署进攻性武器、放宽武器出口限制和加速美日军事一体化的措施不断掏空“专守防卫”原则,不仅加剧了东亚地区的军备竞赛,也增加了误判和冲突的可能性,破坏了地区和平与稳定的基础。这种以牺牲周边国家安全为代价的路径,非但无益于日本自身安全,反而将亚太地区推向了更为复杂和危险的地缘对抗格局。然而,在中日关系因高市错误言论遭受重创的同时,中美关系却能维持一定程度的沟通和管控,中日关系和中美关系存在的战略“温差”可能会让日美关系的发展频添新的不确定性。一方面,中日关系的恶化一定程度上会促使日本更加依赖日美同盟;另一方面,美国为了保留与中国的谈判空间,未必按照日本的期待对高市提供支持。因此,高市加速强军扩武及恶化中日关系的举动未必会加深日美关系,反而可能会给日美关系带来新的不确定性。
第三,日美同盟呈现综合性。日本以加大对美投资的方式来缓解特朗普的关税压力,这一定程度上使日美同盟的基础趋于多元化。传统上,日美同盟关系更多聚焦于政治安全和外交。然而,当前日本对美国的投资正在与经济安全、产业安全以及日美同盟建设相结合。美国要求日本资本加大在美的投资,尤其是在半导体、造船等领域的合作,加强用以服务美国的发展与需要,同时也使得日本的资本、技术和产业能力进一步嵌入美国经济与国防工业体系。因此,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在增加日本经济发展成本的同时,客观上使得日美同盟关系由传统的安全同盟向资本、供应链与安全绑定的综合性同盟关系转变。
尽管特朗普2.0时期的交易主义以及对盟友责任分担的强硬要求,给日美关系的发展增添诸多不确定性,但整体来看,这种不确定性在短期内尚不足以动摇日美同盟的基本框架。当前在日本政府的定位中,日美同盟仍是其外交、安全战略及能力建设的支柱,重要性并未因特朗普政府的政策调整而发生根本性的改变。首先,日美之间的安全合作已呈现高度机制化,使日美同盟具有较高的“退出成本”。日本长期将日美同盟定位为外交的基轴,美国在日本拥有大规模军事基地,两国在指挥控制、情报共享、联合训练、太空及网络等新兴领域已经形成相融合的安全体系,在机制性和基础设施层面形成相互嵌入。其次,特朗普利用关税政策胁迫日本并不意味着美国在战略上已经放弃日本。相反,在中美战略博弈中,美国认为日本仍然具有重要的地缘战略价值。日本位于西太平洋第一岛链,同时具备较强的经济、科技和工业基础,是美国维持亚太军事存在和推进对华战略竞争的重要支点。再次,特朗普政策的不确定性反而在推动日本进一步强化同盟依赖与自身防卫能力建设。基于美国安全承诺可能发生变化的担忧,日本不会在短期内选择摆脱日美同盟,反而趋于“双重强化”策略取向:一方面通过增加防卫投入、发展远程打击来加速提升自身承担安全责任的能力;另一方面则通过扩大军事产业能力、增强日本在日美同盟情报、指挥控制体系中的重要性,来提高自身在美国战略中的不可替代性。最后,从日本自身角度来看,当前也不存在短期内替代日美同盟的现实选项。日本虽然正在发展日澳、日英、日菲以及日欧等多层次的安全合作,但这些伙伴关系更多属于对日美同盟的补充,而不是替代。日本政府基于对安全和外部“威胁”的认知,特别是在对中国、俄罗斯以及朝鲜半岛等议题上,仍然高度依赖日美同盟的能力。因此,特朗普2.0时期对日美关系的冲击并非要放弃日本,而是进一步明确同盟将以何种方式存续,以及双方将各自承担多少成本。即使美国政策的不确定性进一步上升,日本短期内仍难以摆脱对日美同盟的结构性依赖。因此,日美同盟的稳定性可能下降,但其作为日本外交基轴的地位不会在短期内发生根本性改变。
但不可否认的是,特朗普持续以关税、驻军费用和防务责任分担等议题向日本施压,正在削弱日本社会对美国的信任基础。据2025年8月的民调,近七成日本民众认为日美关系正在恶化,超过四成希望日本采取更加独立的外交路线。日本社会对美国安全承诺的可靠性和同盟公平性的疑虑将进一步上升,可能进一步促使日本强化自主防卫和多元外交。尤其当特朗普将经贸利益与安全承诺相挂钩时,日本社会产生“美国将同盟视为交易工具”的认知。近期日本对美国政策可靠性的担忧仍在上升,也说明这种影响已经开始超越政策层面,为两国关系的发展增添诸多不和谐因素。
04
结语
特朗普
2.0时期,日美关系在“美国优先”的政策推动下呈现安全合作深化、经济压力加剧与同盟信任受损并存的复杂态势。特朗普延续其第一任期的政策逻辑,主要从贸易、投资、安全责任分担和合作等方面向日本施压,并通过关税、提高防卫费要求及扩大盟友军事责任等方式强化“交易型同盟”的特征。特朗普政府对日本的压力明显动摇了日本社会对美国的信任,致使日本对美国安全承诺的稳定性及其维护国际秩序意愿的疑虑不断加深。
日美同盟的不对称性、不平等性使得日本在面对特朗普施压时难以采取更为多元的选择。面对特朗普2.0的冲击,日本整体上采取从美策略。高市政府选择在各个领域全面迎合特朗普的要求。一方面,高市政府满足特朗普对日本承担更多同盟关系成本的要求,加大对美投资,不断强化自身军事力量;另一方面,高市政府谋求塑造、引导美国的地区政策与对华战略。总体而言,特朗普2.0政策下,日美同盟框架未发生根本性动摇,而且双方安全合作进一步深化,其“交易型同盟”逻辑正在重塑日美关系,使日本在安全依赖与战略自主之间面临更大矛盾。
在地区层面,特朗普2.0的日美同盟军事一体化进程不断加速冲击东亚地区的安全形势。特朗普政府强调盟友加强承担安全责任,高市政府加速强军扩武,进一步增加防卫费支出和活动范围,不仅助长东亚地区的阵营化趋势,也恐持续推升东海、台海及南海等局势。在高市政府持续谋求提升介入地缘热点能力的情况下,未来日美关系的走势值得关注。 |